在滴答的水声中感受沧澜

——读陈惠芳诗集《九章先生》

文 也

陈惠芳先生是我30多年的朋友加诗友。刚刚交往时,他是省级党报的记者,我是县级小报的编辑。他写乡土风情,我写洞庭湖,故而我们之间有通灵之处。某日,我来省城与他谈诗,他请来江堤,三人胡侃。我便建议,省城写同类题材的诗人这么多,何不弄一个流派,整体展示我们湖南诗人的情怀。后来,“新乡土诗人”果然横空出世,不同凡响,深受当代诗歌大家彭燕郊先生的称赞。

惠芳先生口味重,喜欢饮酒,更喜欢口味蛇下酒。长沙街上口味蛇盛行时,也是他诗歌创作的黄金时期。也难怪,蛇本凉性,他心中诗情如火,若不平衡,他心中的激情之火恐要炸裂他瘦小的身躯。好在有诗歌来承载,这么多年,他活在诗歌的世界里,还很滋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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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九章先生》号称耗尽了惠芳毕生功力,前后是30年的诗歌力作。其实,在本书之中,我根本感受不到。他写山、写水、写物、写人,我所感受的,是他在山水人物之中,以小见大,以情博理的功夫。可谓在滴答的水中感受沧澜。

《湘江水》是1998年的作品

母性的河流

以无数剪不断的脐带及脉管

哺育出领袖、将军、文豪

以及默默无闻的子民

祖先的图腾

被烈酒泡过三百次

被粗大的骨骼划过三百次

而后交给悠远的湘水

四处灌溉

《南洞庭》是2015年的作品。

我追逐着一只斑斓的蝴蝶

它不肯久久地停留在每一个花蕊

只是点击着芳香

将它的喜悦发送出去

一条小船,几乎淹没在草丛里

不经意,我会忽视这些惊心动魄的沧桑

木质经过风浪。变成了铮铮铁骨

如果它被拍击成碎片

将成为南洞庭漂浮的一部分

漂浮的还有那些粼粼波光

在这里你既可以从《湘江水》听到大诗人艾青《大堰河——我的保姆》的回响;也能从《南洞庭》感受大诗人彭燕郊《过洞庭》的惊涛骇浪。我在两首诗中,没有看到时间的距离,而是诗人绵延不断的精神情愫,在这种一脉相承的语境中,被传承与发扬,让诗歌超越了时空,成为世界的精神财富。

有人说,诗歌是诗人和语言的较量。唐代诗人卢延让《苦吟》中道“吟安一个字,捻断数根须。”诗歌的语言艺术,犹如皇冠上的明珠。《凤凰南长城》中:

此时,崩塌的时光

潜伏在高大的树木之下

那些狼烟,忽隐忽现

那些长号,忽高忽低

那些响锣,缥缥缈缈

那些长笛,幽幽怨怨

“坍塌”与“时光”的组合,不光有天作之合之感,而这诗意的语言,似乎是诗人信手拈来,制造了一种意境,让你深陷其中,好不惬意。

在诗歌的结构上,惠芳先生可谓别出心裁。他这些长诗,不是简单的“起承转合”,而是一咏一叹,在叙事和抒情中反复叠唱,流动着一种缠绵而柔美的旋律。如《候鸟》中,诗人从候鸟的南行开始,用蒙太奇的手法,将城市、草原、洞庭湖一一掠过,最后,用“一根红色羽毛”,“燃烧成一个火把节”。这里和英国大诗人雪莱在《西风颂》所说的,“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!”亦有同工异曲之妙。

陈惠芳最难得的是,四十年来,他的目光一致是他自己的生活家园。山有《城头山》,水有《湘江水》,物有《四方羊尊》,路《茶马古道》,桥有《矮寨大桥》,楼有《花明楼》,地有《张家界》,人有《九章先生》,这些书写对象的锁定,犹如蜜蜂构建自己的蜂巢一样,精致准确又玄妙无比。别人说惠芳先生以此来构建自己的精神家园,而我说,这是构建一种精神蜂巢。因为家园的构建标准不一,而蜂巢则是最美、最稳定的物体结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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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(左)和诗人陈惠芳

读陈惠芳的诗,你需要泡一壶陈年的普洱,品尝发酵之后年代沉积滋味;而不是品雨前的云雾毛尖,从清新中体悟缭绕的回味。从“九章”里叩问屈原的“问天”;从“蝴蝶”联想庄子的物我两忘。在诗歌的语句里,你看到的是意象,诗人表达的是文化与精神。

有时候,你也可以不去管惠芳诗歌中文字所叠加的文字符号,而从文字之外,感受诗人的情绪的流动,在这种情绪的流河里,你和诗人同时进入一种境界。正如德国大诗人歌德所说,“内心生活的标志”。

当代诗歌历经了写实主义、浪漫主义、意象派、魔幻现实主义、后现代派、解构主义等。林林总总,此起彼落。我读陈惠芳的诗,读的是他四十年的写作态度,读的是他诗句之外的思考。他或许在他活着的时候,成为不了一位杰出的诗人。但他的诗,总会被人记起。因为,那一条归路,散落在随风而舞的树叶之下;那一片涛声,隐藏在峭壁之外的水滴之中。

 

【陈惠芳简介】陈惠芳,1963年1月生于湖南宁乡。现供职于湖南日报社。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新乡土诗派“三驾马车”之一。1993年参加《诗刊》第11届“青春诗会”,1996年获第12届湖南省青年文学奖。2018年获第28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。已出版诗集《重返家园》《两栖人》《九章先生》。